花与剑与法兰西 /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体面

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体面


                

又是一个阴沉的早晨。●⌒

在初春的寒风当中,几辆马车从陆军部当中疾驰而出,想着巴黎的市中心前行。

沿着静静流淌着的塞纳河,穿过了宽阔的革命广场旁边的街道,它们最终到了杜伊勒里宫的花园之下。

当这些马车停下之后,夏尔同陆军部的秘书处副处长阿历克斯-德-罗特列克子爵慢慢地从各地的马车当中走了下,而一批跟随着他们过的陆军官兵,也纷纷走下了马车,站到了他们身后,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。

在走下马车之后,他们两个先是对望了一眼,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王宫的正门。

和人流如织的夏日不同,此时的杜伊勒里花园颇为萧瑟,看不到几个行人。无人照管的花丛依旧毫无生气地枯萎着,让原本就阴沉沉的天空变得更加的萧瑟。

而在这种阴沉萧瑟的背景的衬托下,身穿着鲜艳的制服、笔挺地站在岗位上的卫兵们,则更加显得意志盎然。

“竟然只有这么点人?”阿历克斯朝夏尔眨了眨眼睛,好像在担心着什么,“会不会在里面有什么埋伏?”

“我想他不敢。”夏尔平静地断言,“再说了,事到如今,他就算在里面安排了人反抗,又有什么意义呢?我们两个人的生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
“这话倒也有些道理……”罗特列克子爵先是点了点头,然后突然又哑然失笑,“不过。您倒是比看上去胆大不少。”

“只在极有把握的时候,我才胆大。”夏尔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。“我确实不喜欢让自己冒无谓的风险。”

一边说,他一边朝众人做了一个手势。然后带头朝王宫走去。

一路走去,夏尔和阿历克斯表情都十分平静,好像没有看到这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似的。而当他们走到大门前的时候,这群卫兵突然端起了枪然后向上举了起。

“敬礼!”

在士兵们的行礼下,阿历克斯连忙回了一个礼,而夏尔只是稍微停了一下,做了一个手势,接着就直接走了进去。

“一个很不错的兆头,不是吗?”在走进宫殿之前。阿历克斯小声在夏尔耳边说,“终究,服从命令才是大多数军人的本能。”

就这样,在杜伊勒里宫的幽深的走廊当中,夏尔和阿历克斯-德-罗特列克子爵在一群陆军官兵的簇拥下,悠然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前行。

自从大革命初期路易十六被一群巴黎妇女从凡尔赛押解回巴黎、软禁在这座宫室当中开始,拿破仑、复辟王朝,七月王朝都将这座宫室当成了王宫,因而在阿历克斯看。这里也充满了一种厚重的历史感。

“啊,可怜的杜伊勒里,”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之后,罗特列克子爵宛如一位诗人一样小声叹了口气。“你比过去黯淡了多少了啊!我刚刚进军队的时候,曾经和一批军官到过这里,接受过国王陛下的召见。那时候这里真是辉煌啊!哎……真可惜。”

夏尔心里也有同感。

同上次参加路易-菲利普国王的宫廷宴会时相比,现在的杜伊勒里宫当中。那种只属于君主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了,就连一路上的金器和铜器的反光都好像黯淡了许多。但是。值得庆幸的是,这座王宫经受住了革命的冲击,里面的陈设倒还算完整,而且显然一直都被精心的维护着,并没有完全失色。

在革命之后,路易-菲利普国王被灰溜溜地赶出了法国,而这座王宫就被革命政府所征用了。当尚加尔涅将军被任命为巴黎卫戍司令和国民自卫军司令之后,这里就被他挑选成为了自己的司令部。

毫无疑问,这种安排哪怕在陆军内部都引起了某些议论,但是将军依旧我行我素,仿佛就是想要借此炫耀自己的权势似的。

然而……他很快就不会再有权势了,因为今天夏尔和阿历克斯就是为了传达总统对他的解职令而的。

如果一切顺利话,大概一个小时之后,他就不得不打点行装准备离开这座王宫,将它重新归还给总统和国家了。

“它很快就会重放光华的,”以一种预言者的故作高深的语气,夏尔低声说,“而在那时候,您就得在这里朝拜又一位新的君主了。”

确实如此。

在不久之后,这里将会再度成为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宫,路易-波拿巴将端坐在这里,接受大臣们和外国使节们的觐见,并且就在这里,对整个法兰西帝国发号施令。

“这对我说并不会是什么好的体验。”阿历克斯耸了耸肩,“不过,特雷维尔先生,既然您都能够对此甘之如饴,那我又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呢?”

这种略带着嘲讽的话,夏尔只是一笑置之了。

在两个人谈笑间,夏尔一行人到了一间大厅当中。

夏尔仔细地看了看大厅的布置,看着头顶上华贵的水晶吊灯,看着挂着流苏墙壁,蓦然觉得似曾相识。然后突然之间回忆了起,在几年之前,他就是在这里,见到了路易-菲利普一世陛下的。

当时他威风凛凛,不可一世,而过得不久之后,他的王朝就整个崩塌了,最后不得不逃出法国,客死异乡。

世事的变化真是无常啊……看着空荡荡的御座,夏尔心里蓦地产生了这种概叹。

没有缅怀多久,他又重新收回了思绪,然后转回身看着跟着自己过的随员们。

“把尚加尔涅将军请过吧,我将在这里宣读总统给他的命令。”

“是!”一位军官立即领命而去,走出了大厅。

然而。大厅当中再度陷入到了沉寂当中,人人默默无言。

夏尔是有意这样安排的。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此行看上去好像是对尚加尔涅将军的朝见。他要用一种明白无误地方式告诉对方——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完结了。

然而,等了许久之后。那位将军还是没。

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,人人都面面相觑,忐忑不安,生怕等下突然冲进一群荷枪实弹凶神恶煞的士兵。

“您何必自己以身犯险呢?”沉默了许久之后,罗特列克子爵突然在夏尔旁边抱怨了一句,“要传达总统的命令,一两个使者就够了,何必这么兴师动众……”

“其他的使者恐怕会让他心存侥幸,我必须明确无误地告诉他。他完了,没有任何人需要再顾忌他。”夏尔平静地回答,“不用担心,阿历克斯,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抵抗的。”

“如果他失去了理智呢?”阿历克斯反驳。

“那么……您就得因为我的固执而送命啦。”夏尔突然调侃地笑了起。

眼见阿历克斯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,夏尔禁不住笑得更加欢了,“啊,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,不用害怕……好吧。我告诉您吧,现在他已经是孤家寡人了。杜伊勒里宫卫兵们的指挥官,在得知了他的首长即将被解职之后,做出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。所以。哪怕尚加尔涅将军想要发疯,其他人也会顾忌自己的生命,不会随着他发疯的……”

经过夏尔的这样一番劝导之后。罗特列克子爵的脸色总算变得正常了起,似乎如释重负。

“我就说嘛。您这种狡猾的人怎么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以身犯险?”

就在夏尔准备再嘲弄阿历克斯一句的时候,客厅的大门被缓缓地重新打开了。

身穿戎装的尚加尔涅出现在了门口。

这是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人。头发微卷,鹰钩鼻子,身形倒还算匀称。他的脸色偏黄,但是又有些发红,胡子留得挺长,初看起显得精明而又有些疲惫。制服还算合体,但是却有些皱巴巴的,好像并没有经过精心的修饰。

他精神不佳,夏尔对此并不觉得意外,但是当发现对方朝自己走过的步履有些蹒跚的时候,夏尔仍旧有些吃惊。

他看是刚刚被从酩酊大醉的情况下被强行叫起的。

“尚加尔涅将军,我想我们事先有通知过您今天我们要过找您的。”犹豫了片刻之后,夏尔暗含指责地朝将军说了一句,“我不得不认为您现在的精神状态过于不佳。”

听到了夏尔的指责之后,这位将军突然大笑了起。

“嘿嘿哈哈,得了吧!我就讨厌你们这套,一点都不直爽,要说我对您不够恭敬就直说嘛,我又不会不承认!怎么,难道您还以为我会过祈求波拿巴的原谅?”

在这种尖刻的反驳面前,夏尔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
算了,这种已经失败的人,没必要和他生气。

“看样子您的精神状态不错,至少还能理解已经发生了什么。”夏尔冷静地看着将军,然后,他一步步地走到了将军面前,“那么,我就将我此行的任务告诉给您吧……”

接着,夏尔伸出了手,平静地向将军递了过去,“这是总统对您的新任命,请您先看一下吧……”

然而,当夏尔将公文递到了将军的面前时,将军去突然抬起手重重一扫,于是猝不及防之下,夏尔手中的公文被打落在了地方。

“我说了,别跟我这套,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!不就是要将我解职吗?我早知道啦,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呢!”随着将军的大声呵斥,一阵难闻的酒气迅速地冲到了夏尔的鼻子里,让夏尔颇感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,“撤我的职我受得了,但是看着你们的这幅做派我难受极了,真是恶心!正大光明地说吧,你们不就是想要把我赶走,然后篡夺国家的权力,好把波拿巴那个混账捧上台吗!”

随着将军的斥骂,夏尔带过的随员们个个如临大敌,警惕地看着将军。似乎都是打算等夏尔一声令下就把他拉住。

然而夏尔却一直没有下这个指示,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显然已经暴怒到了极点的将军。

“——别人害怕你们。要让你们三分,我可没把你们当回事!”将军仍旧不解恨地怒视着夏尔。不停地斥骂着,“你们就是一群鬼鬼祟祟的盗贼,打着光明正大的招牌,背地里却想把法兰西的一切都偷走!可是,上帝在看着呐,你们再怎么善于蛊惑和欺骗,终有一天你们也会受到惩罚的!”

“别这样,将军。既然您参与了一场游戏,那我想。您自然应该有些输掉游戏的风度……”夏尔终于冷笑了起,“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,那么我也说透一点吧……请体面一点,接受总统的命令,您至少可以得到安全。”

“呸!您以为我会和你一样,向那个波拿巴摇尾乞怜,一边求到一点残羹冷炙作为奖赏吗,决不!”将军又大喝了一声,“您以为我会像您一样毫无原则唯利是图吗?不。我和您不一样,我忍受不了那个爱丽舍宫的阴谋家的臭气……而特雷维尔这个姓氏,算是被你给糟践光了!”

“输了之后说这种话可不好,说到底您还不是同样的一种人?”眼见对方如此说。夏尔的心里也有些恼怒了,“难道您在道德上会比我们高尚多少吗?”

“我当然比你们高尚了,至少我没有用一个幽灵给自己装点门面!”将军突然大笑了起。“拿破仑!拿破仑!你们只会叫嚣这个名字,从它里面榨取蒙蔽国民的毒素。你们还会做什么?”

“您无权这样侮辱一位伟人……”夏尔皱起了眉头,然后向后面作出了一个手势。

随从们心领神会地走上了起。准备拉住将军。

“那位死去的皇帝,他给法国带了什么?四处征战不休的十六年,疯狂的征战和流血,到底换了什么?他下台的时候,法国的国土反而比他上台时更小了!”将军原本灰色的眼瞳内,此刻好像泛出了血红的光,“他到底给国家带了什么贡献?撇开他那些自吹自擂的话不看,我只看到,为了自己的疯狂想法,他把一个民族拉到了冰天雪地,拉到了毁灭的边缘!一次不够还要再一次!他究竟有什么值得缅怀的?你们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,故意蒙蔽国民,鼓动他们的热情,让他们忘掉了昔日的惨痛,相信还能再一次,再度被你们蒙上眼睛牵到最可怕的火狱里……你们这些杂种,又比我们高尚在哪里?!到头,我敢保证,你们绝对会落到和他一样——不,是比他还要凄惨的境地当中,那位皇帝至少还有天才可以吹嘘,而你们在一败涂地之后只会受尽唾骂,而我……哈哈,我将等着你们垮台的那一天,在你们的葬礼上欢歌!”

夏尔再也听不下去了。

他连忙挥了挥手,让随从们拉住了将军,制服了将军的挣扎。

“将军喝醉了,现在不是清醒状态。”看着其他人,他小声发布了命令,“不过总统的命令仍旧有效,从即日起,他就不再担任目前的一切职位了。好了,你们带他去休息吧。”

在被拉走的时候,将军还是大笑着,怒骂夏尔和路易-波拿巴。

不过夏尔却已经充耳不闻了。

毫无疑问,将军的表现很糟糕,不像个刚强的军人。

他也没有把握,自己在黯然退场的时候也能够保持住体面。

所以……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能是一直赢下去,路上再也没有别的歧路可走了。不管路上有多少艰险,多么可怕的敌人,我都只能闭上眼睛朝前走,哪怕带着梦游者的确信,也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。因为,正如路易-波拿巴所言,在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之后,失败,就和死亡无异。

我一定要赢下去。

在杜伊勒里宫金碧辉煌的大厅当中,夏尔望着空无一人的御座,下定了决心。
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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