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与剑与法兰西 / 第二章 自投罗网

第二章 自投罗网


                好友的拜访,让芙兰欢欣不已,然而当她说出自己目前的处境——存款被冻结,债券也在大大贬值无法兑现,只能靠原本留下的一些钱勉强度日——之后,芙兰心中的欢喜不禁就慢慢变成了不安。

这种担心,在玛丽最后说出那句“迟早我们要让那些人好看……”这种饱含不祥意味的话之后,越积越浓。

“我的朋友,我真为你担心。现在世道又这么乱……”

“没关系,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玛丽仍旧勉强笑着,“横竖继续过点苦日子算了,总有好起的那一天的,再说又不是我一个在受这种罪,现在人人不都是这样。”

她说得没错。此时,不仅仅莱奥朗侯爵小姐一人而已,全法国的食利者都在面临同样的财产危机。1848年的革命,就这样给法国的有产者们带了一份绝不讨人欢心的礼物,给这悲剧性的一年开启了序幕。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侯爵小姐那句“现在人人不都是这样”,突然在芙兰的脑海里惹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
“不会不我家现在也是这样,也在被这些事情所苦恼?”

从好友这里得到的糟糕消息,与自己平日里偶然听说的信息互相印证,让芙兰心里完全无法乐观起,于是自然而然地,她的心情就变得更加紧张了。

强自压下去心头涌出的不安感后,她又强打起精神仔细回忆了最近家里生活情况,然后却没有感觉到家里最近的生活水准有下降的迹象,开销似乎和往常一样,就连原本的佣人也没有辞退谁。甚至。在昨天晚餐的时候,哥哥还认真地跟爷爷提议过要给芙兰雇一个使女。

从他当时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看,似乎是认真的。

一想到这里,芙兰就更加疑惑了。

因为疑惑,她更想知道其中的真正情况。然而。因为她并不负责家里的财务,所以也无从得知家里财务状况的大概,不过从表面上看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。

难道,最近家里的财产早已经在风潮里受损了,只是爷爷和哥哥都瞒着我强撑着而已?她心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,然后再也无法平静下。

“芙兰?怎么了?”看着已经出神了的芙兰。玛丽惊奇地问了一句。

芙兰被好友的问话声给骤然惊醒了,然后,她抱歉地朝对方笑了笑,把这些心事都埋藏进了心底里。

“抱歉,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些别的事。”

“真羡慕你啊,现在还能去想想‘别的事’。”听到了她的回答之后。玛丽又叹了口气,有些兴味索然,“我最近可是被这些事情给烦透了,今天总算是忙里偷闲,才赶过看看你……看到你们都没事,真是太好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的眉宇间突然掠过了一丝阴郁。“哎,这个时代真是反复无常!昨天我们当做真理般永恒不变的东西,结果到了隔天却发现原都已经被人弃之敝履……还有什么是我们所能相信的呢?”

被她这样一说,芙兰也不禁有些感伤。

“真可惜我们不能一辈子呆在那个课堂里。”她幽幽地感叹了一句。

“我们当然不能,我们总是要长大的,要整天面对一些无聊之极的东西,或迟或早而已。”侯爵小姐凄然摇了摇头,“你还不知道吧?就连老师自己也不能呢……”

“老师?他怎么了?!”芙兰心里又是一惊,赶紧追问,“他出什么事了吗?”

“他倒是没有在那场革命里出什么事。但是现在境况也并不好。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……老师……他们家,现在也碰到了和我们一样的灾劫,看上去也是损失惨重。”似乎是不想面对芙兰的目光,侯爵小姐把自己的目光移开了,声音也放得很低。“再加上,他也是那样一大把年纪了,哪有那么多精力面对这一大堆问题?所以你看,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,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现在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课堂了,也许永远不行了吧。”

正如千千万万其他略有积蓄的中产阶级一样,老画家杜伦堡现在也饱受金融恐慌的困扰。他们在银行的存款已经冻结,购买的债券也在不断下跌,只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每一天。更糟糕的是,原本画家的最大收入源——开课——现在也不得不暂时断流了。

现在外面的局势那么乱,原先送女儿上课的富贵人家们也大都不肯让自己家的女儿轻易出门——再加上,最新出现的全国性的经济危机,也使得实在没有多少人有兴趣让孩子继续这个花费不菲的爱好。

芙兰被新的坏消息弄得浑身发凉,老画家平日里对她的看重和提携一直让她心怀感激,不正是他的悉心教导,芙兰才能够充分发扬自己的天赋,在绘画界崭露头角吗?而且,就连那位阿德莱德女士,不也是在他的一力引荐之下,自己才得以得到了见她面的机会吗?

她实在不愿意这个老人受到这种折磨。

“那么老师,他现在怎么办?”她颤声问,“有谁在帮他吗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”玛丽继续苦笑着,“只能这样撑下去了,实在不行就拿那些什么见鬼的存款券去交易所里贱价卖掉吧……至少还能换到点东西不是吗?虽说现在物价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变得奇高,但是总还能撑一阵子吧。现在这个状况,你又不是不知道,大家都自顾不暇,谁还能去帮谁呢?”

芙兰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
不行,不能这样。我不能看着我的朋友和我敬爱的老师横遭如此大的灾祸。她心里暗想。

可是,应该怎么办呢?

那还用说吗?

“玛丽,你等等我,我有点事……”她忽然肃容朝玛丽告罪了一声。

她打算把这一切情况都跟哥哥说一下,并且看看有什么解决办法。顺便,她也想确认一下看看自己家在这种狂潮面前受到了多大的冲击,有没有面临什么难关。

对师友的关切,对家里状况的担心,和对兄长的期待,这些念头,一瞬间里在她的脑海中重合了起,沸腾翻滚,让她忘掉了其他的一切。

因为最近哥哥经常不在家,所以她也就顾不得失礼,打算直接去找他。

“你要去找你哥哥吗?他今天也在家里?”看着芙兰有些急迫的样子,玛丽低声问。

“嗯,是的。”芙兰老实地点了点头,“他现在经常不在家,难得今天还在,所以我干脆直接去找他吧,也许对你和老师的事情他能有点主意也说不定?对,他一定会有些办法的……”

“那你替我转告一声夏尔,帮我向他问声好。”玛丽没有再多问,只是拜托了芙兰一句。

“嗯,好的。”芙兰不再多话,直接转身就打算走,充满了行动力,“你到小会客室去等我吧,等下我再找你。”

“芙兰,谢谢你。”玛丽对着她身后道了句谢。

“不用,我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帮你们呢。”芙兰摇了摇头。

“如果是特雷维尔先生的话,应该是有办法的吧……”侯爵小姐若有深意地回答。

芙兰不再说话,快步重新走上了楼梯。

她完全没有料到,此时,她的兄长正呆在自己的房间里,仔细地在研究如何多快好省地把像她的好友、她的老师这种略有财产的家庭的财富给掠夺一番。

正是她的哥哥,一个穿针引线积极投身于革命当中的野心家,正迫不及待地和他的同谋者们一起,等着享受革命的红利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此时的夏尔,刚好处理了一些文件,然后正坐在书桌旁边写信。一封准备寄往东部边境城市斯特拉斯堡去的信。

而收信人,正是那位金融巨头博旺男爵。

“……

先生,毫无疑问,我们直到此刻的行动都十分成功,形势正如我们所事前预料的那样,在政治恐慌的基础上,制造金融恐慌实在易如反掌。所以,现在公债的价格已经被压低到了几十年前所未有的地步,足以造成任何人的进一步恐慌,接下不用您和您的同僚想办法引导,抛售的狂潮也将淹没掉整个交易所……

但是,我仍有义务提醒您,虽然目前形势大好,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行动,甚至也不能说一切尽善尽美——没错,我的意思是,我们现在还有的工作要做,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。

目前,困扰着我们的难题有两个。

第一,如何说服人们将自己手中的存款券尽快拿出去交易,并且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收购。

想必您也知道,政府不可能一直冻结银行系统,终归有一天是要重新开放的。所以,我们必须加大力度,继续抛售打压是必要而且必须的,我希望您在收到我的这封信之后,继续制造金融恐慌,将那些债券一点一点用恐慌的磨盘给碾出……

【存款券是指在政府通过法令冻结了各个银行间的存款后,由政府所发布的代替存款的债券,无法直接从银行兑换成现金,只能去交易所进行交易。】

第二,由于形势瞬息万变,我们需要当机立断与随机应变,以便尽可能地排除我们那些同行的影响。由于您身处在边境,作出决定的效率毕竟会有缺失,因此我建议您赋予您的代理人们更多权限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

阅后付丙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

    精彩小说就在君临岛(www.junlindao.com)